艺术创作详细内容

        作者:张铁瀛来源:《农村青年》2003年第9期 日期:2013年7月9日 12:08

          冬至的中午1点多钟,任景泰从闷热的蔬菜大棚里钻了出来。刚直了直腰,便听到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。“任景泰,任景泰,听到广播后到大队来。你儿子又给你来信了!”听完广播,老任连腰都顾不上直了,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地头,骑起自行车,高高兴兴地往大队去取信。一路上,老任暗自寻思:这孩子真禁不起念叨!

          其实,哪里是孩子禁不起念叨,而是老任和老伴一天到晚地把在北京读大三的儿子装在心里,挂在嘴上。儿子是村里十多年来唯一的一名大学生,是老俩口最大的骄傲。

          儿子的信中夹寄了一张漂亮女孩的照片。并说女孩是他的女朋友,北京市人。今年过年,想把她带回家,和父母一起过年。可是女朋友觉得咱们家太脏,不肯来。希望父母将家里好好的装修一下。届时,他一定把女朋友带回家。

          看完信,老俩口对着照片仔细端详起来,边看边嘀咕:儿子的眼光真不错。对象长得多俊啊!跟电影明星似的!老任说像刘巧儿,老伴说像李铁梅,各说各的理由,互不相让。争执了一会儿,老俩口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房,觉得除了有些地方的墙皮卷了起来,过堂屋(也是做饭的地方)被烟薰黑了之外,房子挺好的。

          一个星期之后,老任才腾出时间来装修。由于装修队最少要1500手工费,相当于26箱半黄瓜的价钱,老任决定自己动手。他先整理了一下设计思路和装修顺序,然后开始吊顶。吊顶的活不算难,只是必须得站在高凳上,仰着脖子,一直仰着脖子,一块一块地把壁纸铺上。刚干了半个多小时,老任就觉得眼前一阵发花,接着从高凳上摔了下来。过了七八分钟,老任才缓缓地挣扎着起来,吃力地挪动炕跟前,费力地爬了上去,躺了下去。

          半个多钟头之后,老任又强忍着腰酸背痛干活了,而且干得比原来更卖力气了。他想:“快点干吧!早点干完,还得弄大棚呢!”

          七天后,老任吊好了屋顶。接下来是铺瓷砖。瓷砖的尺寸是城里最流行的600*600。对于当过瓦工的老任来说,铺砖的工艺很简单。可是,此时的天气已经开始数九了。老任戴着棉手套将洋灰和好,然后用铁锹将灰装进铁盆,端进屋里,再握着冰冷的铲子,将灰一片一片地铺在地面上。铺砖的时候,却不能戴手套了。老任必须用双手从冰凉的水中将泡透的瓷砖捞起来,紧紧地压到地面的洋灰上。瓷砖还没压好,老任的手就有了冻僵的感觉。瓷砖的位置、高低不合适的时候,一块瓷砖往往要铺上三四次,用上四五分钟,甚至七八分钟。

          遇到需要切割的瓷砖,老任便量好尺寸,骑上自行车,顶着呼啸的西北风到十里之外的县城找工匠切割。有一天,老任被一青年撞翻在地,青年人扬长而去,一瘸一拐的老任回到家时,已经夜里十一点多钟了。让他欣慰的是,在村口遇到了等候他五个多小时的老伴。

          铺完三个屋70多块瓷砖,老任的手已经肿得跟馒头一样,腰也弯下了许多,只是睡眠越来越少。

          元旦的时候,老任吊好了房顶;铺好了瓷砖;将灯泡换成灯管;用白灰粉刷了两遍墙;西屋的火炕改成了床;土暖气片也用暖气罩罩好;过堂屋西侧的灶也拆掉了,改放了煤气灶和煤气罐。一算帐,总共才花了1085块钱。这一天,老任象个孩子似的在三间房子转来转去,对着正在预备酒菜的老伴大声地说:“我觉得我还行!”于是,喝过酒的老任兴奋异常,早早地让老伴上了床,准备大干一场。可是,没多一会儿,老任长叹一声,躺了下来。接着泪流满面。

          老任装修的事,早早地在村子里传的沸沸扬扬,妇孺皆知。起初,每天都有不少人来老任家“参观”,看看装修,也看看老任家未来的北京城里的媳妇的照片。看完后,说说装修,夸夸媳妇,并且要在媳妇来的时候再来瞧瞧。每一回,老任和老伴都感到无比的高兴、幸福、骄傲。可是刚过了三四天,老俩口忽然发现,本来洁白的瓷砖已经被踩得特别脏,有的地方还被划得一道道的。老任这才想起,上次去城里亲戚家时,先在门口换了双拖鞋。于是老任又专门骑车进城,买了三双拖鞋回来,放在门口。串门的人再来时,老俩口先让他们换好拖鞋再进屋。

          屋子渐渐地干净起来,串门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。

          腊月二十三的这天,老任再次收到了儿子的来信。信中说,女朋友的父母让他先到女方家过年,等大年初三的时候,两人一起回来。因为,女朋友的父母认为女儿还没结婚,就到男方家过年,会让别人笑话。

          看完信,老任觉得有些不痛快,但他很快释然了。儿媳妇终于要来了。于是,老任高高兴兴地去城里买过年的东西。到了城里,才发现,自己不知道买些什么东西。儿媳妇媳到底爱吃些什么呢?经过一番深思,老任买了许多上好的螃蟹、大虾、鱼、排骨和猪肉。

          盼望着盼望着,在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震天动地的鞭炮声中,新年终于到了!

          年三十的晚上,老俩口包了顿饺子。按照风俗,他们把一枚硬币放在了一个饺子里。可是,谁也没有吃到。

          初一一大早,老任早早地吃过早饭,去给村中的长辈们拜年。长辈们无一例外地都提到了即将来到的儿媳妇,夸老任有福气。下午,老任和往年一样,早早地把瓜子、糖、花生、烟预备好,等着晚辈们来拜年。可是,直到快点灯的时候,晚辈们才陆续来了。但是,他们只是在门口递过年货,说几句闲话,便来到院子里,看看老俩口养的猪、牛、羊、鸡,再唠几句,就说有事,走了。剩下老任一个人在院子里的寒风中孤零零地站着。

          初二的这一天,老俩口觉得过得太慢了。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,老俩口一边念叨着儿子和儿媳妇,一边在灯下准备着明天中午要做的饭菜,正在这时,响起敲护院铁皮门的声音。

          “会是谁呢?”老俩口互相对望了一会儿。

          老任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打开灯,向院门走去。老伴也放下手里的活计,紧紧地跟了出来。

          有些花眼的老任用了很长的时间,才把铁锁打开,然后开了门。

          门外站着是禁不起老俩口念叨的儿子。只有儿子。泪流满面的儿子。

          老任觉得脑袋嗡的一声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回过神来。

          这时,他听到了儿子的话。:“她爸她妈说咱们家是农民、老呔(乐亭方言。本字应该是上大下面,读成tan的儿化音),老了,没退休金,生病了,没医疗保险。她们要女儿和我分手!”

          “你媳妇咋说?”

          “我女朋友说,她再想想。我让她跟我回家,她说让她再考虑考虑,我一气之下,就自个回来了……”

          听到这儿,老任哐当一声把铁门撞上,踉踉跄跄地回了屋。

          这天晚上,谁都没有吃饭。半夜的时候,睡在同一个炕上的三人做了三个不同的梦。儿子梦到了自己的新女朋友,老任梦到三年自然灾害时候自己的苦难,老伴则被自已的梦吓醒了,从半夜一直醒到天亮。在她的梦里,老任先是把儿子打得死去活来,可是到了后来,老任却被累死了。

        --完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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