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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渐渐

        作者:张铁瀛来源:《农村青年》2005年第4期 日期:2013年7月9日 12:07

          北方的冬天是悲哀的。在一个西北风肆虐的黄昏,在小张庄村东头,急匆匆的周二婶被满头灰白头发的老刘头拦住了。那时,周二婶刚刚卖完了100斤韭菜,怀揣着新收入的52块5,准备回家藏进破鞋箱子里的那只破棉鞋里。

          “她二婶,你咋瘦了?”老刘头是村子里的老赤脚医生。

          “瘦了?没觉(jiao)着儿!”周二婶爽朗地笑着回答。

          “我咋看你越来越瘦,有啥病了吧?”

          “能吃能喝不是病吧?!三叔,我先走了!”

          “哎!”老刘头以乐亭腔特有的悠长声音答应着。

          回到家,周二婶忙不迭地侍候家里的大小牲口和自己。8点多钟,她捂着大被坐到炕头,看14寸黑白电视里的爱恨情仇。刚看了半个多小时,她就觉得特别的饿。于是她下炕,拿了几块红薯干吃了。还没吃完,右手便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,接着,她又内急起来。“不好!我是不是真有病了?”

          等周二婶重新坐回炕头看电视的时候,心里不能平静了。“不行,我不能有病!村里村外,因为得病败家的,早数不过来了。赵大娘忍着病没看,折腾了一年,死了,还有老三和李叔都是!……”

          想到这儿,周二婶立刻去找刘三叔。三叔还没睡,听完周二婶的病情叙述,他把了把周二婶的脉,又摸了摸肚子,然后斩钉截铁地说:“你肯定得了糖尿病!赶明儿快到医院看看吧!”

          糖尿病!周二婶一听吓坏了!她马上想到了前村的王二胖子。前几年,刚52岁的王二胖子便死在了这个病上。两个儿子借了一屁股债,还是没治好!我怎么会得这么个倒霉败家的病呢!我没干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啊!

          周二婶迷迷糊糊地回到自个儿的家。死,没啥可怕的,早点到地下找老周也挺好的,省得他一个人没意思。可是,我还有多少事没干完呢!儿子刚离婚,辛辛苦苦攒钱给他买的房给了他那个没良心的媳妇,单位的效益不好,孙子还经常爱闹病……不能死啊,死也闭不上眼儿啊!去医院?去不起啊!听说,看个感冒还得个百八的!我这病最少得上千!怎么办?

          在暗夜中,周二婶想了半宿儿,苦恼了半宿儿,也伤心了半宿儿。直到她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:先忍忍再说,万一好了呢!说不定就是着凉了或者吃了什么坏了的东西。刘三叔是个老赤脚,岁数也大了用不着全听他的!

          韭菜大棚的活计看起来简单,可是非常累人,也糟贱身体。每天棚外滴水成冰,棚内却闷热如夏。56岁的周二婶从早到晚地穿梭于晚上极冷与极热的两个世界。尽管身体越来越难受,可是她的状态一直很好!她的信念非常坚定,就是累死,也要给儿子再娶个媳妇,否则,任务没有完成啊!

          周二婶一直忍到了腊月初二。这天,她的韭菜全部卖完了,收入还不错,比去年多卖了102块钱。她心情很好,可能是老天爷让我去瞧病吧!于是,她用小手绢包好202块钱,骑着破自行车来到了七里之外的乡卫生院。

          或许是天寒地冻的原因,整个大街上除了几个靠在墙根边,晒着太阳的老头外,冷冷清清。到了医院里,却是一片繁忙景象。周二婶排了足足十多分钟的队,才挂上一个号:内科,三楼。不过,挂号钱不贵,才二块!

          在内科里紧张地等了十多分钟,周二婶站到了大夫的跟前。大夫低着头边写病人记录,边问周二婶的病情。周二婶赶紧将自己的情况如实的说了一遍。

          没等周二婶说完,大夫便打断她的话,并递给她一个单子,告诉她先到一楼作个B超,交费在刚才挂号的左边。大夫说完,便头也不抬地说:“下一个!”

          几十年没进医院的周二婶很是奇怪,她弄不懂大夫为什么没有听完她的病情就给开了单子,她想问问,大夫仍旧低着边写病历边问话。算了吧,大夫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。于是,她拿着大夫给的单子到楼下交费。48元。

          半个小时后,周二婶拿着拍好的片子再次站到了大夫跟前。大夫将片子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,然后举着片子,告诉周二婶,这个地方看不太清楚,需要她再到二楼作个CT,交费仍然在刚才那个窗口。

          交费,又是交费!这回得多少钱啊!楼梯口冷风阵阵,周二婶觉得浑身上下有些冷。不看了吧?再看下去,说不定还得花多少钱呢!不看?前面的钱不都白花了吗?那48块钱,可是相当于90多斤韭菜啊!不行,再看看,看看这次多少钱!

          她缓缓地走到楼下,排队交钱。当护士告诉她费用是58元时,她愣了一会儿。又不得不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帕,从手帕中取出一张100元的钞票,递给护士。周二婶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张100元是她秋后卖了200斤玉米挣来的。

          在CT室前等候的周二婶遇到了一个热情的中年妇女。中年妇女很详细地了解了周二婶的病情,并对医院的乱收费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指责,接着对周二婶接下来将要遭遇的乱收费进行了预测:最少还得200块。最要命是不一定能冶好。前段时间,她们村有一个糖尿病,在这治了一半个多月花了5千多。前两天,死了!

          “死了?”周二婶吓了一大跳。

          “大姐,这儿跟前有一个老中医诊所,像你这样的病,他治好了已经特别多了,最多使不了100块钱,还包治到底呢!”

          “真的?”周二婶半信半疑。

          “大姐,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我糊弄你干吗?”中年妇女急着说道。

          “哦,我先做CT,呆会儿再说吧!”周二婶有些心动了。

          在她拿着CT结果第三次站到大夫跟前时,大夫告诉她还要再做一个心电图,仍需要到楼下刚才那个窗口交费。楼下,中年妇女正在那里等着周二婶,她们一起走出医院,来到了“诚信诊所”。

          鹤发童颜的老中医很热情的接待了周二婶,并周到地进行望闻问切等服务。最后,他给周二婶开了几付中药,7天的量,总共才42块5。

          别看药便宜,还真管用。周二婶喝药的当天晚上,她就觉得浑身上下舒服多了。第6天头上,周二婶觉得自己的病好像完全好了似的。于是,她决定再抓7天的药巩固巩固病情。

          当周二婶高高兴兴的来到诚信诊所时,却发现诊所门上帖上了一个白封条。向道边的人一打听,才知道诊所被工商局查封了!原因是无照经营。

          难道还得去那个该死的医院吗?不去,死也不去!那怎么办?不治了吗?不行啊!任务没完成,身体也难受!可是去哪儿治呢?猛然间,她想到了王刘庄的“大仙”。听人说,“大仙”的医术高明,已治好病人无数,最重要的是“大仙”就收一百块钱的“香火费”。

          想到这儿,她又高兴起来,于是她急忙蹬上了那辆已经骑了无数次的自行车,准备向王刘庄。然而,一刹间,她的眼前一黑,人便不受控制地躺了下去,整个身子投向了冰冷大地。

          这时,悲哀的北方冬天渐渐地落起了雪,远处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是孩子们在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。

        所属类别: 小说诗歌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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