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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零 岁

        作者:张铁瀛来源:《农村青年》2006年第1期 日期:2013年7月9日 12:00

          “大夫,我们已经两个多月了,吃这药儿还行吗?”

          “没问题!绝对没问题!我们博爱医院在临床中有非常丰富的经验,4个多月的我们都给做过,效果非常好,你们放心好了!”

          “还用住院吗?”

          “不用!买了米非司酮和米索,回家照说明书吃就行!快的话儿,3天!最慢一个礼拜,就全搞定了!”

          一个礼拜?再过一个礼拜,就是大年三十了。那个时候,小薇已经回到她的老家湖南过年,我也回到我的老家河北过年了,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让她一个人承受呢?不行,不能吃药,还是做人流吧!唉,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!

          想到这儿,我拉起小薇向门外走去,小薇的手显得非常地僵硬又冰凉。

          充满诗意的雪花正在北京的小胡同里纷纷扬扬,随风起舞。我和小薇站在别人家的门口相互凝望,彼此无言。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,是一个报纸广告业务员与一个大厦保洁员纯真爱情的结晶,可是我们没有结婚证,没有这个城市的户口,最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钱,没有能力来抚养孩子。一年到头,我们忙忙碌碌,却只剩下了3000块钱。而这些钱要留给过年回家,买车票,买些必要的礼物孝敬年迈的父母。

          “咱们还是去协和做手术吧!这个地方我不放心!”我对小薇恳切地说道。我怕小医院的手术给我们带来终生的悔恨。

          “不,我还是吃药吧!试一试,不行的话儿,我再去做手术。”小薇的语气非常平静,却让我非常震撼。在我的印象里,她一直是个孩子。

          “不过,我有一个要求,你必须答应我。”小薇继续说道:“从今往后,你永远不能背叛我!”说到这儿,小薇的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。

          车厢里的人你挤着我,我靠着他,乱乱哄哄,浊气熏天。面色惨白的小薇紧紧地抱着我,和我一起站在这辆开往我的故乡的列车上。本来我们应该各回各家的,可是小薇吃完药已经4天多了,可胎囊还未排出,尤其近两天,出血越来越多,次数也有所增长。于是我们决定无论如何,也要在一起。所以,她打电话告诉父母要加班,我打电话告诉父母我要带女朋友回家过年。

          下了火车倒汽车,下了汽车换毛驴车,没等毛驴爬上村南头的那座小桥,我就看到父亲和母亲一前一后地跑上前来。这是我外出打工一年来,第一次回村,而且是带着女朋友回村。

          从当院儿到屋子,里里外外显得干干净净。父亲和母亲满面笑容地忙里忙外,高高兴兴地准备着儿媳妇进家来的第一顿饭菜。在家乡的风俗里,这是儿媳妇来踩门槛儿。

          父母的热情让小薇受宠若惊,她听不太懂我父母象唱歌一样的乐亭腔,更听不懂方言土语,但是她忍着痛楚,脸上堆满笑意,眼疾手快地抢着做一些活计儿。

          晚饭异常丰盛,圆木桌上摆满了粉炖肉、炖鱼、炸虾仁、炖肥鹅、炒乌贼、拌豆皮儿、海带丝、刘美烧鸡等凉菜热炒,盘、碟、碗、盆个个满满的。母亲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,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给小薇夹菜。父亲则边喝我买来的北京特产牛栏山二锅头,边夸酒味地道儿,对他的口味。父亲夸一句,我就在心里反问自己一句,真的那么好喝吗?买二锅头是我情不得已的下策,因为我没有更多的钱给父亲打更好的酒,而二锅头名义上还算是北京特产。

          晚饭后,一家人盘坐在了热炕头。母亲从我上小学时用过的绿书包里拿出一大摞信来,告诉我,这些信都是她写给我的,因为我的工作不固定,地址没着落,没法寄给我,就只能想我的时候就写一封,写完就放进包里……

          “看看吧!”话没说完,母亲的泪落不止。

          母亲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还夹杂着许多拼音。刚看了两三行,我已经泣不成声。

          离开家的日子,我一天天渴望回家,可刚刚在家里住了两天,我就觉得这个家已经不适合我了。尤其是小薇,在她的眼里,我们村太落后、太贫穷了:没自来水、没暖气、没彩电、没公路、没超市、没路灯、四周没有绿色,到处光秃秃、小孩吃东西不干不净、满大街都是脏东西……最不方便的是连个浴池都没有。她每天出很多血,可是连盆清澈的水都找不到。尤其是胎囊迟迟不能排出,让我俩觉得眼前一片漆黑。小薇显得比较自然,而我则天天魂不守舍,我恨,恨自己为什么当时只顾快活。我怕,怕小薇会因此落下毛病。

          大年三十的后半晌,母亲突然把我叫到后院,表情沉重地问:“你和小薇一块睡过了?”

          “没,没呀!”母亲的提问出乎我的意料。因为回家以来,我和小薇一直是分睡,我在东屋陪父亲,她在西屋陪母亲。

          “她是不是做流产了?”母亲一边问一边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。

          我接过来一看,原来是米非司酮的使用说明。我立刻慌乱起来,傻傻地望着母亲,大脑里一片空白。

          故乡的除夕比北京城的除夕显得热闹,满天的星斗闪闪发亮,鞭炮声引起一阵阵犬吠鹅叫,一束束烟花在夜空中争奇斗艳,还有提着红灯笼的孩子们到处呼朋引伴。

          父亲、母亲、小薇坐在炕上看着在地上踱来踱去的我,期待着我的回答。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。最近几年母亲有些信命,她要我们一定把孩子保住,因为流产是在扼杀生命,死后是要下地狱的。

          过了好半天,我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就算死后下地狱,下辈子变牛变马,这个孩子我们也不能要!就算这回吃药打不掉,一回到北京我们就去做手术!我也愿意我俩马上结婚,生个小宝宝,可是行吗?要钱没钱,要房没房,要好工作没好工作,我们什么都没有,拿什么结婚啊?拿什么教育孩子啊?”说着说着,我有些哽咽了。

          “你们只管把孩子生下来,剩下的事儿我跟你爸管,行不?”

          “不行!就是不行!”我的口气不容置疑。

          “算了,算了,明个儿再说吧!”父亲打了个圆场。

          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我就听见小薇从西屋匆匆地跑了出来,接着,听见她打开后门,向后当院跑去。怎么了?我吓了一大跳,赶紧爬起身来,穿好衣服,追了出去。

          我边跑边喊小薇,刚刚跑到院子中间,就听见小薇兴奋地喊声:“掉了!掉了!掉了!!!”,紧接着,小薇从厕所里冲了出来。

          终于听到这句盼望了无数次的话,我变得无比快乐,抢步上前,将世界上最可爱的人--小薇搂进怀里,久久地抱着,抱着。

          忽然,我听到母亲的问话:“什么事啊?”

          “掉了!”我低声地回答道。

          “哦!”母亲答应一声,走回屋子。

          这时,我看见小薇的泪眼里有满脸是泪的我。

          东方,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。他的年纪大概有50多亿年了吧!

          作    者:张铁瀛

          原载于《农村青年》2006年第1期

        所属类别: 小说诗歌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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